干了的玉米秆一个又一个地被递进炕下连着的火炉,内里橙红外部金黄的火苗又腾起一寸,持续地燃烧着。姥爷守在烧火的地方,一条腿斜放着,另一条支撑着胳膊。他坐在一个姥姥编的墩子上,墩子上绕了几圈的红色绿色。也许是为了看清炉中火苗或是数数红圈多还是绿圈多,从我记事开始姥爷就总是驼着背。
离姥爷家实在是太远了,一年到头也就回去两回,每回就待两天。母亲又总是说她小时候姥爷是很严厉的,再加上姥爷肤色深、驼背,还总是咳嗽,我竟生出了几分害怕,不愿与姥爷亲近。所以家里只有我和姥爷的时候都是他在外屋,我在里屋。我正瘫在炕上百无聊赖,一手拿着手机,一手伸进炕上被子的底下,感受那有些灼手的温暖。老式的电视机敦敦地蹲在旧木桌上,伴随着沙沙雪花声播放过时了的狗血八点档。低头摆弄摆弄手机,看到一个视频还蛮感兴趣。
“背上了行装扛起枪,满怀豪情斗志昂扬
毛主席挥手我前进,奔向祖国最需要我的地方……”看了看评论,原来是以前铁道兵唱的歌。可铁道兵是什么兵种,现在军队里有这个兵种吗?
“打通昆仑千重山,又战东海万顷浪。林海雪原铺新路,金沙江畔摆战场。精心设计精心施工,万里山河铺上铁路网!”正当我疑惑着,姥爷从外屋一步一步走进来,他右腿受过伤,走不快。姥爷接过我的手机却不知怎么用,就让我帮忙重新放一遍。我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,前奏又响起。姥爷打开一个看起来就年岁久远的抽屉,从最下面拿出了一些东西,是几个红色的本子和一张黑白照片。
姥爷说,当年他十七八岁,瞒着我的外曾祖母参军当了铁道兵。外曾祖母一直不同意,因为姥爷参军的话家里就少一个干活的人。“哎,国家保护咱不容易,所以我也要建设咱的国家啊。”
打开一个红本子,是姥爷当初入伍的证,上面盖着红章:中国人民解放军89211部队。纸张微微泛黄却不少一页、未污一字。我看到家庭人口情况那一栏写着:“父母妻孩,三个弟,三个妹和本人十一人”。姥爷是孩子,是丈夫,是父亲也是兄长。但他说:“没人注定就该活在山沟里,就像没人出生就是为了葬在铁路旁的山丘。“
会后悔吗?
十九岁就在地质断裂带上修铁路,许多年轻的生命还未绽放就从此止步。你说才一千多公里就有几千个墓碑,真是用拿着着铁锹钢钎的血肉之躯扛起来的。你说爆破的时候只能听见自己的的心跳,在黑暗中只能呼吸满是尘土的空气。你说看到战友空荡荡的左袖时也会在深夜里暗暗想念家人,但不后悔为祖国的千山与万水奉献,也不后悔最后拖着自己被炸伤的右腿、带着虚弱的伤肺,微驼着背回家。
姥爷说他去过江西、陕西、河北,在平原出生却习惯了山谷的呼啸。
四十年前,无数次的翻越秦岭,每次都要伫立远眺。当时的秦岭,就是那样的,靠着蜿蜒山路与外界相连。姥爷说修隧道时要用风枪,肌肉记忆真的几十年都忘不掉,说着姥爷还比划了个动作。又看那张黑白照片,是姥爷参军时与另两名队友的合照。三个人并排站在山前,姥爷果然是最高的,毕竟他有一米八四呢。三张面孔都很年轻,军装合身,身姿挺拔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想严肃地照张相片但一身少年意气一点也压不住。
“真是,我们当初可是用风枪打通了万重山呐!”姥爷说着打开另一个红本子,是退伍军人证明书。
沉默好一会儿,又用袖口碰了碰眼睛,姥爷才重新开口。“凭什么呀,为什么呀……帽子上的红星为什么要摘,衣领上的红领章也没了。怎么就不是兵了呢?”
83年12月31日,铁道兵取消,并入铁道部。姥爷说他那天郁闷着,忍着不哭。到了还差一分钟十二点的时候,站起来了,对着北京自己敬了个礼。“一敬这个礼眼泪就下来了,敬完就赶紧坐下,把那个帽子摘下来之后……帽徽也得摘下来……”姥爷边说着边站起来冲着北京敬了一礼,“就是这样”,庄重而肃穆。母亲口中严肃的姥爷此时眼眶泛红,声线发抖。他驼着背,曲着受伤的右腿,冲着北京的方向,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:
“同志们迈开大步走呀,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!“
作者:魏玉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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