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静悄悄，迎面的海风温热，我凝望着那一片深邃的银河。目光看向盏盏烟火，或明亮或昏暗，或白炽或阑黄，像是在亿万光年之外。我努力用心倾听周遭发生的一切，无论是温热的海风，还是破碎的透蓝浪花，抑或是那蔓延过重重山岗的暖意。
“您属于语后聋，为减轻言语功能退化程度，建议您选择佩戴助听器。”我叫魏聆，由于一场意外，我失去了正常聆听的机会。一切都在我身边寂静、褪色，生活被绝对的安静与苍白充斥着。我曾经尝试走上街头，熟悉的街却变得沉甸，一步一步，只有我一个人在漫步孤独。
我无法接受我的耳朵连我一手养大的狗的叫声都听不见，佩戴助听器是我最佳的选择。有了助听器，我的生活重新被声音填满，好像一切又回到所谓的正轨，而我也与常人无异。我有了让我无比依赖第二对耳朵。我时刻关注着它们的电量，从未再让自己清醒的地陷入寂静。
车水马龙，黄昏日落。我尽量让自己和听力正常的普通人一样，正常地上班下班、正常地出行游玩、正常地插科打诨……做一切都再正常不过的事。我选择默默地用耳朵倾听外部的全世界，却把自己层层包装起来，藏到角落里，变成一个不可能的选择。
我的狗狗有一个很常见的名字，叫“小汪”，它陪伴着我生活在这个家里。我喜欢这个名字，因为它正常而平庸。佩戴助听器后，我就不必像那段时间一样费劲观察小汪的一举一动。现在只要它一叫，我就会注意到它，再抬头看一眼表，根据时间判断它的意愿，但我记得以前我并不是这样。我想，也许是因为我选择了助听器、我的耳朵选择了外部似流水一般淌去的世界。
在“正常”的生活中，我不允许任何“不正常”的事情出现。但越是不允许、不希望的事，便越有可能发生。
在一个黄昏日落的时间，我的助听器告诉我小汪在不正常的呜咽。我走过去，蹲下，手放在小汪的身体上。我感受着，小汪的呼吸在放缓，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。它站不起来，只能尽力睁大眼睛看着我，我往下蹲，想和它平视，让它不用费劲地看着我。小汪要自然衰老死去了，我凝视着小汪，发现它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老了许多，眼睛不再清亮透彻，可是里面仍然盛满了我。我轻轻抚摸着小汪，听着它最后的声音，听着钟表滴答滴答地缓步行走。突然，我陷入了一片寂静，这让我顿时慌乱。“备用助听器！”我的脑海瞬间被这五个字占据，大脑处于高度紧张状态，所有神经都在叫嚣。我猛地站起身来，打算先去找到备用助听器再看着小汪。小汪老去眼眸让我犹疑，但是只有戴上助听器我才能听见它临走的声音啊。我这样想着，自我欺骗着，不肯承认自己害怕坠入无声的深海中，不断下沉，下沉……
我抬起脚准备离开小汪身边，却感受到一股小小的阻力。小汪用爪子拦住我，它没有多少力气了，并不能真正地阻拦我。我低下头，看见一滴泪水从它浑浊的眼眶中流出，打湿了一行毛发。我听不见耳边一直滴答的钟表声，也听不见小汪最后的声音，我什么都听不见。还没等我蹲下靠近它，小汪就闭上了眼睛。泪水打湿了它的毛发，撞击着我的内心，融化了我将自己藏起来的包装，露出了我自己。
我回忆着，在黄昏日落的时间，我和小汪的影子互相追逐，在橙红色的长方形地砖上慢慢拉长。我听见我对小汪说：“你往前走，不必回头，在终点等你的会是我。”我已经记不清从何月何日，我戴上了助听器；我也记不清从何月何日，在黄昏日落的时间，我不再陪小汪踩影子。我曾经一直以为，是助听器将我与世界重新联系，让我的耳朵有了选择听见的能力。其实我的耳朵从没有选择过听见，我只选择听见我想要的看似正常的生活，却听不见我自己和真正关于自己的一切。
温热的海风迎面吹来，亿万光年外的烟火在向我缓缓靠近。我在听，听你心跳的速度，听你昨日的记忆，听你怀抱的暖蔓延过重重山岗。
作者：魏玉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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